1934年仲冬的瑞金夜，油灯摇曳，人声鼎沸。二十五岁的随闽西代表团抵会场时，正赶上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准备开全国政治工作会议。这位出身上杭贫农家庭的年轻人背着卷起的被褥，心里反复琢磨一句话：怎样才算真正的“模范”？

他想起儿时在田埂上望见地主家酒肉飘香，也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个报名投身红军的那股热火。红军学校的半年，枪法、地图、政治课轮番砸过来，他白天打靶冲锋，夜里挑灯识字，誓要在战阵上证明穷苦孩子也能挑起大梁。

会场里，毛主席健步登台，脸上有着长征前夜少见的从容。张力雄被排在后排，他踮起脚却仅能辨认出主席熟悉的身影。散会钟声刚落，他一个箭步快步冲到出口，立正敬礼。毛主席微笑道：“你是哪部队的？”“红五军团三十四师，才溪人。”主席拍拍他的臂膀：“才溪好地方，望你也做模范。”短短数语，给了这位基层政工干部不竭的底气。

自此以后，“模范”二字伴随张力雄走过最长的征途。长征中，他任教导大队政委，翻雪山时遭敌机轰炸，被炸弹埋入泥土，扒出来第一句话便是“队伍怎样？”有人打趣他命大，他却回敬一句：“命是咱当兵的本钱，多活一天，多杀几个敌。”

1936年10月华家岭阻击战，是红军长征的收笔之仗。红五军团担任殿后，命令写得很明白：三天，寸步不退。张力雄和团长叶崇本一人握轻机枪，一人提大刀，带着官兵硬生生顶住数倍之敌，掩护二、四方面军顺利会合。华家岭三昼夜，45团被炮火撕裂又重新集结，靠的是那年会场外的那声鼓励——做模范。

抗战爆发后，张力雄调太行七分区任政治部主任，同岁数相仿的并肩作战。两人先“造声势”又“放冷箭”，智取林县；再三百余战，硬是把豫北根据地拼了出来。那时他三十出头，头顶草帽，脚蹬草鞋，嘴里却叼着缴获的雪茄，笑得像个顽皮孩子。

1946年夏，中原突围风雨如晦。第3旅政委张力雄随南路军血战平汉线，而皮定均率第1旅在泼陂河东挡西阻。夜半山谷，两人匆匆告别，只剩一句“活着再见”。24天后，第一旅冲出重围；一个月后，第三旅也闯过蘘河。电报里只有八个字——“已安全，到武当山。”

新中国成立，张力雄接任13军政委，镇守西南边陲；皮定均赴东南沿海。1955年授衔，大校军装穿在这位老红军身上显得素净，他只是把肩章捋平，笑说“级别再小，责任不小”。六年后，他补授少将，又转云南、再赴湖南，辗转基层，常年与边民同吃同住。

时间来到1975年6月。菊香书屋里，毛主席翻到厚厚的正军级任免册。窗外梧桐蝉声聒噪，他却突然停笔，抬头问秘书：“张力雄同志，安排哪了？”秘书答复仍在待岗。毛主席点了点纸面：“这么多年了，他没吵没闹，是个好同志。去江西军区，让那里的民兵工作活起来。”短短一句批示，落款后带着熟悉的圆润笔锋。

同年盛夏，年过花甲的张力雄抵南昌。没迎接仪仗，也无喧闹鼓号，他拎一只旧皮箱进驻省军区机关，先看训练场再查民兵花名册。有人说江西偏远，他却摆手：“井冈山是咱家门口，年轻时从这里走出去，如今再回来，不算远。”

随后的几年，江西省军区民兵整组、干部轮训、战备基干全部焕然。张力雄的办法并不复杂：先让师级干部背枪住连队，再把县武装部长轮番推上射击靶场；月末汇报会上，只看数字不听空话。

转眼已是新世纪初，老将军返回福建探亲，乡亲们簇拥在才溪祠堂前，争着与他合影。提起那些旧事，他只是摆摆手：“那年瑞金夜里，一盏油灯下毛主席说让我做模范。我就一直没敢停。”

张力雄将军出生于1913年，岁月走到今天，他依旧精神矍铄，偶尔执笔批批家乡少年写来的问候信。信中常有一句被他划重点：“不负时代。”原来，模范二字，他仍在续写。